我很不好吃

丁往道

谢谢丁先生

英语在用:

忆恩师丁往道


 现在人们可能出于尊敬,在谈到某一位老师时常说,“这是我的恩师。”  我的学生有时也称我为恩师,我是不敢当的。对 于把老师与恩师相等同的趋势,我持有保留意见。北外教过我的老师很多,他们的英语造诣都很高。但我觉得不能每个老师都称其为恩师。我认为,恩师不是张口即来的随便称呼,老师不能等同于恩师,恩师必须名副其实。恩师是对一个人的学业和做人有重大的、长远影响的老师。我的老师中丁往道教授是当之无愧的恩师。


 我们就读北外本科时是五年制。一、二年级属于低年级,是基础阶段,这个阶段重点是打好基本功;四、五年级是高年级,强调独立自主学习,将英语大幅度提高;而中间的三年级是过度阶段。都说这过度阶段有特殊的重要性,倘若过度得顺利,高年级学习起来就会有后劲。犹如登山,出发时并不感到吃力,达到一定高度就越来越艰难了,如果没有后劲,攀登会很困难,甚至半途而废,达不到山顶。我眼看着几位中学时学过六年英语的同学,低年级的成绩很好,但到了高年级却掉队了。我们那个时期,留级生是常有的,我们班15个学生里,就留级了3人,一般发生在高年级。


 我于1959年入学,学习两年,1961年升入三年级。那是一个什么年代呢?那一年正值三年“自然灾害”的高峰。没有亲身经历那个时代的人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当时我们挨饿的情景。当时粮食都是定量的。最初我们女大学生平均每人每月32斤。有人会说,“你们一天吃一斤粮食还饿呀?我每天吃4、5两饭都不饿,还要节食减肥呢!”是呀,所以我说现在的年轻人很难理解的。请注意,我们一个月只有5两油,大概只够炸一份肯特基鸡鸡块的。一个月只有5两肉。为了能见到肉,这5两肉(包括下水)一次吃掉,其他29天见不到肉星。蔬菜极少,粮食里掺杂着野菜和树叶。没有水果。糖和糕点也是定量的,一个月半斤,记得一个男生,把一块月饼放在枕边,每天睡觉前吃一小块解馋,不舍得一次吃完,结果让老鼠给吃掉了,后悔莫及。花生瓜子一年一次,春节时供应。商店里食品架上空空如也,你有钱也买不到能填肚子的东西。所有的能量都来自那定量供给的粮食。随着“自然灾害”的加重,为了减轻国家负担,我们被迫在会上表态,“主动要求”减少粮食定量。班会上,每个人都痛苦地低着头,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不减就是不爱国,不爱党,不爱社会主义;减了,自己的肚子将受更大的罪。我硬着头皮,自报减到28斤。其他同学也如此。毫不夸张地说,我们是吃了这顿盼下顿。因为不到饭点,肚子早就叽里咕噜地叫起来了。特别是下午5点多开过晚饭后,8、9点就饥肠辘辘了,无法专心晚自习。我们每个人都设法弄到一些挂面。这时,抓上一小把,放到暖壶里,提到开水房冲上开水,焖十分钟。然后倒在饭盒里,撒点盐,奢侈一点的,滴几滴酱油,狼吞虎咽地吃下这半生不熟的面条后才能睡个安稳觉。否则半夜里定会饿醒。有时“弹尽粮绝”,就在一碗开水里兑点儿酱油,也算一顿夜宵了。就这样,不少人因为缺乏营养而浮肿,脸上一摁一个坑,浑身无力。女生们很多都停经了,典型的气血不足。我这个体弱的小女生自然没有好结果,两样都占了。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我进入三年级,开始了往高年级过度的阶段。在这个关键时刻,无比幸运的是,我遇到了一位难得的好老师—丁往道。如果要我用一句话概括丁老师,我会说,丁老师是对物质生活要求极低,而对精神生活要求极高的人。丁老师交给我一把钥匙,开启了一扇大门,进入一个知识的殿堂,一个缤纷多彩的精神世界。是他激发了我对英语学习的浓厚兴趣和爱好,这兴趣和爱好持续了我的一生。是丁老师把我的注意力和精力都集中到学习上,并帮助找到独立自主学习的路子,在读书写作中获得无限的乐趣和精神的满足,使我忘记了许多世俗的苦恼。


       丁往道于1924年出生于安徽,1946年毕业于四川大学外语系。担任过中学英语教师。解放初期考入北京外国语大学任聘教师,和所有学员一起被送到华北军政大学进行思想教育,结业后到北外,按成绩分配到水平最高的三年级,同级还有刘承沛等人,进修一年,由许国璋教英译汉,汉译英课程由王佐良担任,吴景荣教阅读,都是英语界顶尖级人物。一年后留校任教。丁往道是一位优秀教师和学者,担任过中国英语教学研究会秘书长,著有《当代英文散文选读》、《英语文体学引论》、《英语写作手册》、《英语写作基础教程》、《英诗入门》、《中国神话及志怪小说一百篇》、《孔子新评》、《孔子语录一百则》、《中国文化掠影》等。


      丁老师为人谦虚、低调,生活朴素。平时他穿一件蓝色或灰色的中山装,一双布鞋,声音低沉,语速比较缓慢,语音语调不够漂亮,但讲出来的英语很精确,条理清晰。他总是给人以平和的感觉,很少说笑,但一旦笑起来就大声地笑,脸上堆起了皱纹。在我们20岁学生的眼里,丁老师是个老教师,是我们的长辈。其实那年他只有37岁。


 丁老师教我们班精读和写作,是我们的主打课程的教师。他上课不仅教我们英语知识,更教我们学习方法,培养我们独立自主学习的能力。清楚地记得有一次上课,丁老师抱了一堆又厚又重的词典,放在讲台上。那一课,丁老师给我们详细介绍了每个词典的功能和使用方法。他强调使用英英词典,而不要过于依赖英汉词典。丁老师说,查一个词,不但要知道它的确切意思,而且要了解其用法和句型,要读例句,能够从中学到很多书本上没有的东西。查词典是重要的学习过程,一个好词典等于一位好老师。再好的老师不可能随时陪伴着你,给你解释每个问题,而词典却能做到。不同的词典能起到不同的作用,要根据需要挑选适合的词典。比如,要了解一个新词的用法,可以使用Longman Dictionary of Contemporary English; 如果读原著,词汇比较难、生僻,可用收词条丰富的The Concise Oxford Dictionary; 读英国人写的文章,要用英国出版的词典,而读美国作家的作品,则可使用Webster’s Dictionary of American English; 写文章为了避免重复使用同一个词,可使用Thesaurus一类的词典,扩大相同意思的词汇量,同时,还有同义词、反义词、俚语词典,等等。。。 这一堂课给我留下极深的印象,对我有着长远的影响。后来,每当我要编写教材,或者撰写科研论文,或者翻译一篇东西时,我总是先摆好架势,挑选若干需要的词典,放在案头,随用随查,有时查一个词要比较若干不同的词典,找到最恰当的词或词义。也因为丁老师的影响,我不能认同当下流行的各种花样翻新的电子简易字典,总觉得那是给懒人准备的,是不可取的捷径,对真正掌握英语没有益处。


我们在一、二年级读了大量的英语简易读物。三年级是过渡阶段,泛读课使用的教材是一些难度较大的、接近原著的简易读物,如Uncle Tom’s Cabin,为四、五年级读原著铺平道路。丁老师的教学方法之一是因人施教,课堂授课与课外辅导相结合。他接手我班时,认为按照我的水平已经可以开始读原著了。清楚地记得,他推荐我读的第一本原著的书名是The Path of Thunder,作者是南非一位作家,名字记不清了,但故事给我留下难忘的印象,讲述在南非种族隔离制度Apartheid统治下一对轻年男女的爱情悲剧,情节十分感人,语言朴实但具有很强的表现力。丁老师把我叫到他在校园的宿舍,给我“吃小灶”,个别辅导我如何读原著。他说,以前你们读简易读物,主要注重故事情节,词汇量虽然有所扩大,但对写作手法观察得不仔细。现在读原著了,一定要既注重故事内容,又要学习和研究其写作技巧、风格,培养对语言的敏感性,特别对语言的微妙之处(subtlety)要细心体察。为了说明他的观点,他领着我一起读了The Path of Thunder的第一章, 作为示范。他先朗读一段,然后逐句分析写作风格。我记得他边读边评论说,要注意作品的句子结构的多样化,并非总是主-谓-宾的结构,否则会很单调;句子结构的多样化可以使文章生动活泼,有文采。句子的长短也有讲究,不能说一味地用长句、结构复杂的句子就好,这样会给人沉闷的印象,而是有长有短、长短结合,复杂与简单句式结合,就像音乐一样,有鲜明的节奏。这时,他读到一句a single-word sentence,解释说,前面的句子很长,这个句子却很短,只有一个字,反差大,才能够突出这个字的意义和分量,引人注意,节奏感很强。那次个别辅导的情景,丁老师的教诲,我至今记忆犹新。


 丁老师指导我们,读原著要有一个计划,不要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最好连续读上同一作家的几部书,才能了解该作家的写作风格。比如,狄更斯,读了他的Oliver Twist后,可以再读几部他的其他著作,诸如A Tale of Two Cities, The Great Expectations, David Copperfield 等。按照丁老师的指导,我开始了阅读英语文学原著之旅,一本接一本,一个作家接一个作家,兴致勃勃。如果说,低年级时我喜欢英语,那我这时则是深深爱上了英语和英国小说,爱上了Sir Walter Scott, Dickens,Jane Austen, the BrontëSisters,等等。英语小说为我打开了一扇窗子,让我窥视到一个新颖奇妙的文化精神世界。在读这些作品时,我和书中的人物同呼吸,共命运,经历着他们的幸福与悲伤、艰辛与希望,我的生命因而变得异常的丰富多彩。当时,为了应付自然灾害带来的困难,学校减轻了我们的学习负担,体育课和每年的夏收劳动都取消了,每天上课的时间也推迟了,学校领导号召我们尽量躺在床上,避免能量的消耗。这正好给我们阅读提供了充分的时间。我躺在双人床的上铺的小天地里,一本一本地读书,这是我的最丰美的精神食粮,不仅忘记了饥饿,而且获得无穷的乐趣。现在想起来,倘若没有那些书,我真不知道那些难熬的日子该怎样去打发?   


 丁老师还告诉我们,如果遇到一本好书,是值得读两遍的。第一遍可能对情节和人物注意较多,读第二遍时,便要有意识地注重语言和写作风格。这样读书,才会有显著的长进。我们升入三年级不久,丁老师请他上一个班的高材生给我们这些师弟、师妹传授学习方法。丁老师认为,学习方法很重要,方法得当,事半功倍,相反,则事倍功半。给我们介绍学习方法的师姐是施燕华,丁老师的得意门生。她用英语介绍自己的学习方法和心得,对我们启发很大,她那漂亮流利的英语令我们羡慕不已,使我暗下决心向她学习。丁老师一向认为,学生只听老师讲方法是不够的,学生之间的交流更有说服力。施燕华是北外培养的优秀生,现任外交部外语专家,原中国翻译协会常务副会长,中国翻译协会外事翻译委员会主任。她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批到美国的外交官,长期担任邓小平等国家领导人的口译,重要外交文件的英语定稿。曾任外交部翻译室主任、驻卢森堡大使。前不久我还在一个纪念周总理的电视节目上看到了她。我升入四年级后,丁老师又让我给他新接的三年级班介绍我的学习方法。我记得那次我讲了一本好书读两遍的收获。注重学习方法是丁老师给我最大的影响之一。之后,不管是当学生还是担任教师,我都注重总结方法,讲究效率。在我大学五年中,我没有开过一次夜车,就是到了期末考试的关键时刻,我也按时熄灯睡觉。


丁老师的强项之一是英语写作。他和吴冰等编写的《英语写作手册》有着全国范围的影响。在谈英语学习时,丁老师语重心长地告诫英语学习者:“要注重写的练习。强调听和说,听,说领先,是对的;经常阅读,大量阅读,也是必要的。但对于排在‘四会’末尾的‘写’,千万不要认为它可有可无。‘写’在学英语的过程中有其特别重要和不可替代的作用。只要是写一篇短文,就得思考内容和观点,组织材料,安排层次,斟酌词句,这是极好的锻炼。而且写对语言的正确性和表达的准确性的要求比口语要高些,因为可以考虑和修改。这对提高语言质量十分有益。” 他在教学中一直实行着他的教学理念,强调写作的重要作用。丁老师晚年出版了两部用英语写的小说:A Continuing Climb以及The Turning Point,可见他对用英语写作的热爱。在教我们写作时,丁老师很强调文章要有思想,即ideas. 他说,一篇好文章先要看有没有新颖的、深刻的想法。如果没有,文章就失去了意义,再如何堆砌华丽的辞藻也无济于事。第二,文章要看整体结构以及逻辑性,不能只在个别词句上下功夫。他还主张读写结合,提倡读完一本书后,最好写一篇读书报告,即book report,先将书的主要内容做个陈述总结,即summary or gist,然后谈谈自己对此书的评价,这就需要有新意和新的视角。写读书报告时,必然会运用到刚从作品里学到的语言知识,这样也巩固了读的效果。我照丁老师的建议,每读完一本书,都写一篇读书报告,交给丁老师。这是额外作业,但丁老师总是认真批改,使我受益匪浅。写作锻炼我的思考能力,迫使我不断寻求看问题的新视角,学会筛选和组织材料,加强了逻辑思维,养成了遣词用句时必须细细斟酌的习惯,语言的精确性大大提高了。如果我的作文写得好,丁老师会表扬我,甚至把我写的东西拿到课堂上念给大家听,这对我是极大的鼓励,使我对写作产生了浓厚兴趣。我在高年级任课时,许多老师不愿意教写作课,觉得改作业太费力气。但我喜欢。我改作业是相当认真的。一篇作文我要改两遍,第一遍仅仅指出问题,如结构的毛病,句型错误、用词不当,语言不够简练,等等,但我并不替学生修改,而是让他们自己动脑动笔。他们把修改过的作文交上来后,我会看他们修改得如何,如果还不到点子上,我再修改。反复两次的目的是激发学生思考,自己观察问题、解决问题。当然,这样改作业很辛苦,很费时,但当我看到学生的写作在我的努力下取得了明显进步时,我从心底里感到高兴,所有的幸苦都值得了。其他老师说我太认真了,而我这种认真劲是从丁老师那里继承来的。从丁老师教我写作时起,我就爱上了英语写作,不论是备课笔记,还是学术论文,还是书信或随笔,每当我看到自己的思想和感受用英语得到充分的表达时,我就感到愉悦和满足。


丁老师对教学真可谓一心一意,他把全部的精力都用于教学上,对学生满腔热情。记得每天晚饭后到晚自习之间有一个多小时的空余时间。在这个时间段里,丁老师把班上的学生分成若干小组,一个组三、四个人,每天让一个小组到他宿舍练习口语。我们在低年级设有口语课,基本上练习对话。三年级以上没有口语课了,丁老师怕我们的口语生疏,所以想了这个办法帮助我们继续提高口语能力。他常常出一个有趣的题目,让我们各抒己见,特别鼓励我们发表不同的观点,倘若我们针锋相对地辩论起来,他会很开心。他一般不多说话,把时间留给我们练习。讨论中丁老师有时也说几句话,目的是“煽风点火”,让我们争论得更激烈。我们的讨论犹如一堆火,火旺时,他在一边“袖手旁观”,如果火要熄灭了,他就加把柴,把火再燃烧起来。这一年下来,我们的口语不但没有荒疏,而是进步了,从简单的对话发展到针对有意义的问题发表见解、进行热烈的讨论。


在三年级的关键时刻,丁老师的教学发挥了关键的作用,在这一年中我觉得收获特别多,读、写、说的能力有了显著的提高,而且学到了很多学习方法。这一年的过渡极其成功,为高年级的攀登铺平了道路,在这之后,我学习的路子越走越宽,越走越有后劲,成绩也越来越突出了。丁老师对我的影响实在很多,很深远。除了英语知识,他还教我做人,比如做事要认认真真、踏踏实实,每做一件事都要精益求精。不少同事和朋友说我是完美主义者,perfectionist。丁老师对精神境界的孜孜追求为我树立了一个好榜样,我总觉得,一个知识分子最要紧的不是物质享受,而是丰富的精神生活。每个知识分子都应该有自己的精神家园,并守住这一片值得珍惜的天地。


我毕业留校后,一直与丁老师保持着密切的练习,遇到教学问题,常去请教丁老师,出国进修前我也会去问问丁老师有什么建议。他总是笑眯眯地、和蔼可亲地回答我所有的问题。“润物细无声”,丁老师做学问做人的点点滴滴给我留下不可磨灭的记忆。晚年,丁老师患有脑中风,康复之后,我和他的另一门生去看望他。丁老师讲话更慢了,但脸上那熟悉的笑容还在。我注意到,他家的地面仍是洋灰地。外面世界的装修不断地更新换代,而丁老师的家还保持着“原生态”。他的最大财富是书架上他著的书,和他收集的中外书籍。后来,丁老师的病情恶化,住进了海淀医院。我不时地给丁夫人打电话询问老师的病情,并提出要去看望,但丁夫人劝我不要去,说丁老师除了脑中风还有癫痫,神智时清时不清,后来连人也不认得了。我听了很难过,恩师的一生就这样走到尽头了。说实话,我心里并不愿意到医院去看望,我不想看到一个癫痫病发作的丁老师,我希望记忆中的丁老师永远是那样的笑容可掬、和蔼可亲。2010年丁老师去世了,留下一切从简,没有遗体告别和不开追悼会的遗言,给他简朴的一生划了上了句号。丁往道老师走了,但他著的书我们还在读,他的精神永存!




转载自北外王立礼教授的新浪博客:http://blog.sina.com.cn/bfsuw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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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我也不晓得叫什么好所以就乱打一些吧越长越好咯英语在用 转载了此文字
    谢谢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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